第13章 曲线救国

第二天傍晚方知也就找上了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我这个人有点脸盲，譬如说我们班的同学吧，和我朝夕相对了两年，早上我们还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讨论题目呢，傍晚在食堂碰面我就能兴致勃勃地问你姓甚名谁。方知也来找我的时候换了条红裙子，所以在她邀请我去学校后山走走的时候，我其实并没有认出她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学校依山而建，占地四百六十亩，其中后山占据了学校总面积的三分之二，分成桃花林、湖心屿、景观道三部分。说是湖，其实就是个人工发掘的小水塘，因着水塘边缘四四方方，美名其曰：半亩方塘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虽然是夏季，但景观道上铺满了落叶。原因是我们学校种的景观树一年四季都落叶，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时候多落一点有时候少落一点。这就意味着在我们学校打扫室外包干区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。高一那年我负责的包干区正好就在景观树下，刚扫干净的树叶，风一吹霎时间又落了满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还记得那天我和靳匪思还有苏谨三个人打扫了一整节大课间，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。为此还在第一节英语课上迟到，下课后三个人一齐站在办公室的门外，被英语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景观道和湖心屿之间搭了座小石桥，桥边还泊了只孤舟，看上去很有几分禅意。由于此地草木繁茂，蚊蚁虫蛇充裕，除了脑子抽风的文艺青年，我们一般人是不会轻易靠近后山的。所以方知也邀请我的时候，我内心是拒绝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不好伤了人家小师妹的心对不对？尤其是看到她那张楚楚可怜的漂亮脸蛋，我脑子一懵，鬼使神差地说了句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后山果然人烟稀少，虽然已是黄昏，但夕阳依旧毒辣，三十五度的气温下后山上那些花花草草都已经气息奄奄，耷拉着叶子没精打采地歪在一旁。方知也指着一株花瓣都打了蔫的虞美人对我说：“师姐你看，这些罂粟花开得可真灿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挠着被虫子咬的满是包的胳膊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是啊，真灿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我很想告诉她这玩意儿叫虞美人不叫罂粟。它跟罂粟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种了是可以拿来欣赏的，一个种了是要被抓进去坐牢的。况且像我们学校这么大规模的，我估摸着进去了还能不能出得来都是个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头越来越斜，我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，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。这个时候靳匪思大概已经在自习室等我了。临近期末，同学们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。虽然学校特地开放了一栋楼的教室共大家自由复习，但自习室每天晚上依旧人满为患，可谓一座难求。靳匪思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，势必要受到门外没抢到位置的同学们的强烈鄙视，想到这里，我就觉得我还在在外头闲逛的行为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，虽然说我设想的那个情况基本不成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打断还在絮絮叨叨说不停的方知也，尴尬道：“那什么，同学，你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，我那边还跟人约了上晚自习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知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。方才还阳光明媚，这会儿突然就山雨欲来了，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。我琢磨着有这本事也别来我们学校了，去隔壁艺校吧，北影中戏才是她最好的归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师姐，苏师兄他，是不是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这才认出来这是昨天刚被苏谨拒绝的方传奇方同学，我说怎么上来就管我叫师姐呢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我们学校姓苏的人不多，差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，其中跟我沾点关系的也就只有苏谨了。闻言，我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，心道不是你的苏师兄对你没感觉，是你出现得太突然了，他实在来不及对你有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突然，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：我和苏谨走得那么近，小师妹她不会是把我当成情敌了吧？！

        我又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z中那桩情杀案。后山地处偏僻，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会有个人影，而且有太多未开发的山域，杂草丛生，搜查难度极大。要是在这里被捅一刀，我估摸着等我烂了警察都未必找得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夕阳渐渐沉下山头，天色开始擦黑，只有脚边一盏微弱的景观灯勉强提供照明。但这种照明并不足以让我看清方知也的脸。只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靠近我，我咽了咽口水，心想要不然我还是直接跑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宋师姐……”方知也阴恻恻地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双手挡在脸前，大叫一声：“好汉饶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师姐，以后我能跟你一块儿放学吗？”方知也握上了我的手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松了一口气，敢情是追不上苏谨，跑我这儿曲线救国来了。不过是什么都好，只要不是来要我命的就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了看方知也，又想了想苏谨。思考了一会儿，果断地答应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苏谨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。我想也是，要不然怎么能把江静言这么个白眼狼拉到我们中间来。当初江静言只是求了我一小会儿，我就忍不住把她加进我们学习小组。先是江静言，然后是方知也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五年后和靳匪思分手的那个夜晚，我才终于开始思考，如果我当初没有心软帮助江静言，没有心软答应方知也，我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。后来发生的那一串事情像噩梦一样，困住了我的五年，让我整个人都变得乱七八糟。我整整花了五年去爱靳匪思，又花了五年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。这十年光阴像是一场大梦，一枕黄粱，把我所有的爱恨都葬送在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醒时分，曾有人爱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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